2.
沒有故事,只有敘述。我並不想假裝我知道一切,或能夠掌控一切。我能看見的是白日拉開窗簾只是,在光線中浮游的微塵那樣的景象而已。你知道嗎,光和氣氛。試著描繪真實之前,你必須先放下描繪的企圖。
就宛如你打從心底的關注真實本身,而愛情是其次的。你一直想問我,到底發生了什麼。可我想告訴你的,一直都是「什麼正在發生」。我伸出手撫摸你的臉,你的鬍渣,不笑時緊抿的嘴唇。如何去解釋這種行為的動機。又,為什麼要去解釋?我伸出手撫摸你。我閉著眼睛。愛情是其次的,而生活,非常非常地靠近。
去替別人說話是奇怪的,但你不是別人。我時常感覺你就在我的腦子裡說話。甚至聽見你的聲音。無意識地,我會在醒來瞬間叫喚你的名字,像是從夢裡帶來的一個不連續的片段。我不明白我自己的意義。卻會被你的美所感動,過於頻繁地不能自已。
3.
接著,襲來的是平板的厭煩和沮喪。敘述就像一層光滑皮膚,看不見血肉。我存在著,十分貧乏地,憂憂惶惶地,與你相應。我對於孤獨感到多麼地害怕,終日地在其中耍賴。如此懵懂,但又如此具有意識地避開深度的遭逢。
愛情終究只是皮膚與皮膚的接觸,來回摸索、牽纏不休。那與我所滿心渴望的事物,相距甚遠。我完全失了頭緒,狠狠地把自己安身的基礎抽掉。但是我很安靜,沒有哭。我傾聽現實那前後不連貫的拙劣的藉口,即使我根本沒有問它為什麼,現實自顧自地說。而它說什麼我都說好,明白這樣是不誠實的,卻是一種道德的做法。
她一直在做著夢。在那個夢裡,她愛著他,她不是孤獨的。我決定要把她叫醒。
5.
那些只在自己裡面發生的掙扎, 不知道為什麼都變成了指責。腦中偶爾會出現一個畫面, 是我舔著閃爍雪亮色澤的刀鋒, 很甜很甜, 直到嚐到自己的血。每次出現的時候, 都會有電擊的感覺。存在基本上就是掙扎。然而我還有話想說。
為了生活總是不得不移動。在移動的過程中, 會有一些相遇發生。但我強迫自己轉頭, 不想再看任何人的眼睛。不是因為我有所隱藏, 而是因為欲望本身所帶有的緊張感, 似乎會一觸及發。想被說出來的究竟是什麼。我掩飾著鋒利, 只暗自琢磨著冒險的可能。欲望的對象並不欠缺。
一直到現在, 看著你熟睡的臉, 有時我還是會為了愛的遙不可及而落淚。仍然是蒙蔽的。
4.
你可以再愛我多一點嗎?不要停在這裡,跟我說一切都很好了。起點、過程、轉折、終點。這些我都沒有,只有遍地荒涼。但我從不停止撿拾、收集、分類,以為那樣我會更完整一點。那樣一個海市蜃樓。
當生活很容易的時候,能幻滅的也很有限。容易當然是相對而言。三餐不繼,流離失所,是一種困難。執愛與憤恨是另一種。我使自己冷漠。冷漠亦有其艱難,但隨之而來的幻滅相對地輕易。只有對你我無法冷漠。只有你能給我生存的慰藉。只有你能傷害我。只有你,讓我看見我為何自我指責,為何孤獨。
我逐漸變得成熟。成熟可能就是不論容易或艱難,你都從容自若。其實感情生活的累積就像是學習陌生的語言。最好的方式,就是忘掉你所知的一切,毫無保留地置身其中。
6.
這是精神的現實。
反抗是無用的。卻不代表反抗沒有快感,只是,快感對你還有用嗎?體內某種不得不然的顫動,伴隨著深淵的出現,在探索它自己的邊緣。
我正在衰老、腐敗,作為一個雌性動物,難以揮別肉體的不安。但,從出生到死亡並不是一條線性的進程。我無法去思考終點,而終點隨處都在。無法擺脫那些連續不了的點,與它們的各自表述。向你發出問題,向你抗議,向你索求-這些能不能稱之為愛。
你是你,我是我。我們只是部分地相遇,尚未全面性地遭逢。真正的告別是,不再等待。因為事情來的總比預想的快,所以意識到發生的時候,已經結束了。
7
在各自的努力與困頓之間,能給對方的一點柔軟溫熱,已經彌足珍貴。或許是因為這樣,我保持沉默。沉默就像是一個縫隙,再怎麼往裡鑽,也覺得穿透不了。只會陷得很深很深。
與其說我將自己獻身於你,不如說是獻身給了世界的無常。有時候我嘲笑自己的迂迴。在一個和一個不能滿足又彼此衝突的願望之間,我變成了寵物,將所有對生活的恐懼與盼望濃縮於當下,在那個當下,沒骨頭似地往主人的懷裡鑽。在你面前,我只想做最原始而完美的自己。
其實什麼也不想要。要了也是麻煩。這種自我安慰或許十分真切。雖然身分不明,我可以篳路藍縷。這不是佔有的快樂,這是理想的快樂。沉默,但內裡清明。
8
我想寫的是關於結束與開始之間的一種過渡,因為不想就這麼渾渾噩噩的老去了。在不停流淚的青春之尾,有一瞬間我冷靜地止住了。生命真正地無法收拾了;我再也無法假裝從來沒有存在過,或者可以任性地死去。
還是會恐懼,還是渴望愛。但可以解決問題的,卻只有孤獨。你離去之後,我點了菸,覺得身體逐漸回到地面,很沉,又非常舒坦。要怎麼樣才能孤獨呢?這樣牽扯,這樣強大的挾持。走在一起勢必要碰上彼此的自私,雖然自私只讓我感到厭惡,並不讓我感到威脅。
「我一直都知道,被愛的從來不是真實的我。」而你也是。
9.
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,我試著細數並記錄一下關於當下的情節,並不總是為了要有什麼意義,只是為了平衡時間本身的無法捉摸。記憶像緊緊地纏繫住的絲球,很輕,很軟。我想記憶可以有多綿長。
記得去年冬天的影展,我走出戲院之後一個人站在街角全身顫抖。不是因為冷。是因為渴望。這麼強大的令我無法忘懷的渴望,也不過是想跟你說一句話。一句當時我怎麼掙扎還是說不出來,好久好久之後才知道,根本不需為之掙扎的話。「我好希望你就在這裡。跟我一起在這裡,現在。」跟我一起綿綿長長的等待。
一年過了,我才理解那個時候,你是在的。一顆虔誠的初心只認得當下,時間和空間是無所謂的,它們必須退場。生命給予的,可以盡量地揮霍。
10.
我還愛這個城市,但已經不再渴望它。光是在裡面生活著,就覺得滿懷悲傷。是真正愛過的。因為如此,特別地感到疲憊;它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,純粹是不可能的。我覺得有一個多餘的空洞在我裡面,也在這個城市的裡面。
它變了,我也變了。仍然伸手可及,一如往常,每天醒來我都在同一個地方。但真的是同一個地方嗎?我無法感知這片風景對我而言的意義,越是想去環顧他,越是什麼也看不見。「每天」是關於一種紀律,一種維持著生活的紀律,我隨時可以破壞它。我沒有破壞它,但終究是破壞了什麼,用我血腥的壓抑,死去的衝動,忍無可忍的渴望。
當我遇見你的時候,我就是這樣的。你取代了不可見的城市,而我開始了流亡。
11
我試著去理解這種痛苦的感受其實是一個淨化的過程。這種痛苦,僅僅來自對存在的執著。形成了很深的憂慮。對愛與欲望的憂慮。對失去與失敗的憂慮。我拒絕承認意志無法使力,堅持要用意志克服雙手可及範圍內的一切。不可及的時候,我就哭。
人是不會因為痛苦就立即死去的。只會變得更堅決或更膽小,更善良或者更惡毒。總是有兩個選項,恐懼或勇敢。跟所愛道別,會是勇敢的嗎?還是因為恐懼看見綻放的逐漸衰敗凋零?所愛是以為熟悉的每一吋肌膚血肉,還是有過的曾經?生命沒一刻停止流變,你的生命是,我的生命是,如此活著並交會,我迷戀的不過是一個虛妄的影子,而那個虛妄的影子成就了我。你好,再見:言語是多餘的註解,條件俱足,便順勢而為。
最出乎意外的,也只可能是唯一的結果。